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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静·观察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关于大龙的工作笔记  

2010-06-23 00:06:0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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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月13日

这个人挺不好采的,因为他很平淡。

没有什么故事。

 

4月15日

刚见了大龙,他长得真卡通,牛犊一样的眼睛,微有点斜,讲话老带着“还得”这个口头语-----这是内蒙话?不象啊。

他没把种树这儿神圣化,说在日本毕业的时候其实找过不少工作,“那么厚一摞”,他用手比划了一下。选来中国种树,是因为不喜欢“戴着领带,对别人说哈依的生活”

他挺喜欢干活,是因为体力活干一天,累了,睡前从冰箱里拿瓶啤酒喝“挺美的”,最苦的事情是不能吹他的长号,“一吹的话都是沙子”

但哪都得有“哈依”,一开始管他的上司是个老年人,他提点意见人家就说“你才多大,你知道什么?”

想争辩一下的话,会有烟灰缸砸过来。所以他才离开了,找到甘旗卡,在这儿呆下来了。

呵呵,全世界年青人都差不多。

4月16日

走了一天,只有几小段采访还过得去,都是车上,一是问他怎么看当地人对日本人的说法,他在开车,说我们干的不是过去的事,是将来的事。说的自然又准确。我特别喜欢采访对象在随机状态下说的话,就象陈虻说的一样,如果一个人能够一边扫地一边回答你这个问题,那就是对的。

还有一个是他开着车说到曾经迷了路,借住在农民家,人家害怕他也害怕,第二天天一亮赶紧走了,那种感觉。嗯。这就是异乡人。

忠仁一直扛着机器在后座着对着我们,有时候我想可以了,一看他镜头还对着我,我就再聊聊,然后就碰上了那群羊-----如果当时没开着机就没办法了,有时候采访是被摄影师逼出来的。

这个片子确实没有什么现成的故事,所以要一脚一脚探着往前,但探实了一脚,心里就踏实一下。

 

4月16日

他这个人其实是挺变通的一个人,有的村支书说要种树的话要活动费。

按理说不应该给,他想把事儿作成,犹豫地说,“黑道白道,都要走一走嘛。”

但又考虑这些钱里有一些是小朋友把一根冰棍的钱,省下来捐出来的,就算了。

我觉得这个犹豫的过程挺有意思的。

现在我要采访谁,特别坚定地跟我说这个那个,我老有点不太相信。

4月16日

我们去了老韩家,今年风大,他家的草垛子吹跑了,房顶上的瓦也掉了,一个大辗子都被吹到了院西头。

沙化成这样的地方,这儿有过狼?我真是不能想,老韩是不是吹啊?

这家伙是真能说,但你要是拿出央视记者的范儿来试试。老韩刚一见我的时候,两只手交叉扎在胸口上,是,谁见了这黑乎乎的镜头,都拘束。

后来坐下来,就好点了。不能急,自己得先把镜头别当回事儿,找到点儿说闲话的状态,想起六年前在民勤采访,回来老彭修理我“你急什么你,一去就问。到那儿不会先站住脚,先闻闻,听听,看看,再说话啊”。

老韩说大龙刚来的时候,他想“这小鬼子不是又来干坏事儿了吧,要不要把他收拾了”,我笑得拍了他一下,他干脆后来一口一个他妈的了,这有点太松馳了,幸好快结束了那时候。

对护林员的采访不够好,不是因为他紧张,是我的问题不准确。记者永远别怪别人答的不好,只有不好的记者,真是这样。

 

4月17日

今天去大龙家拍了,他家小胖子太可爱了,睫毛长得象个小巴掌,我们一边采访一边得应付他。

大龙和他妻子身上有一种很象的东西,是什么呢?

我问过他会有人觉得谈个恋爱可以,为什么要在中国娶个媳妇呢?

他说我考虑的不是日本人,还是中国人。

“我考虑的是这个人。”

4月17日

刚才刘斌和忠仁来我这儿聊天,谈了很久。

刘斌老觉得主采访有点不对头,其实谈了三个小时呢,该问的也都问了,要说少什么,也不少,但是,确实不舒服。什么原因呢?大概是那个房间人多,谈得拘束,椅子背硬,我俩那么坐着,有点象在表演一场谈话。

刘说明天再找个地方试试。他想在户外。

说实话,天这么冷,明天还有雨雪,坐在外头,还有就是谈什么呢?他也没想好,我有点焦躁。

 

4月18日

刘是对的。

坐在大地上采访,是不一样的。

草根已经绿了,雪过新晴,云移过,大地忽明忽暗,地上的热气直往上蒸,坐在这儿没人看见我们,说的话跟昨天差不多,但说出来的时候状态不一样了。

他说,将来人们不记得没关系,老了,找当年一块种树的老哥们喝点酒,唠点嗑,就挺好了。

我采访完,忽然有种感觉“我这个哪叫工作啊?“

就是那种感觉,我可以做我喜欢的事,跟我喜爱的人们接触,了解他们的世界。这居然是一份工作,还有工资。

在车上的时候,大龙左手把着方向盘,右手在他的裤袋里摸啊摸,摸出一粒他儿子吃的那种透明塑料纸包着的黄色糖,给我。说“你嗓子”,是说我昨天感冒。

呵呵,除了小时候,还没人再给我过一粒糖呢。

采访完剥开在路上吃的,是小时候那种水果糖的味儿。

 

6月22日

看见观众的留言。

说到采访大龙妻子的那段,她说她想种树,我问也许他这代人看不到结果,然后我又问了句“怎么办呢?”,她指了一下在地上玩的儿子说“让他做下去吧”

她说的好,可我那个问题实在是糟糕,引导性太强了,简直是逼着人家说。当时说完我自己也咯噔一下,后来忘了。

被人看见了吧,还不只一个人,记下来吧,以后看一次就踢自己一脚得了。

结尾有人说我哽咽了,没有啊,但看了一下视频,这也太象哽咽了吧,以后录演播室也要注意点,清清嗓子费多大劲啊,搞成这样,真成煽情了,这才刚写完真相容易流失在涕泪交加中。

 

4月18日

老韩说大龙喝点酒会唱一首《北国之春》,我说听听吧。

他不唱。

我说“这样吧,我们低着头,不看你”

呵呵,他最后还是唱了。唱的日语,特别简单的几句。

坐在沙丘之上的春草里,背后是长了十年的杨树林,这是他十年来所作的,只有他唱这歌时,我其实才第一次强烈地感到他其实是一个日本人,是一个来自异国他乡的人,但他把他的生命放在我的眼前,有点象他是我的一个幼年的同学,甚至,就象他就是人人童年的一部分一样,是那种感觉吧,单纯,真切。

他与卢安克带给我感觉是完全不同的,卢是个思辩的人,在你的头脑里掘进,而他是一个非常柔和,一点摧毁性都没有的人,但渗透进人的心里。

临走的时候我坐上车先走。

我的车掉头,大龙和大家站在路边笑着向我招手。

我也招手。

然后车要掉一会儿,终于扳正车头,车往前开了,就在我回头的时候,我看到只有大龙仍然站在原地,看着我,笑着招手。

这就是他。

视频地址http://news.cntv.cn/program/mianduimian/20100620/102358.shtml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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